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给鲫鱼刮鳞，鱼尾突然甩起的水珠溅到眼镜片上。这是今天要给住院的表舅炖的汤，他总念叨小时候在农村河沟里摸鱼的事。我左手攥着鱼身，右手不锈钢勺子卡进鱼鳃下方，刀刃蹭过鱼皮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像春天下雨前蚂蚁搬家时碰落的小土粒。 “小芸，你表舅刚做完手术，别放太多盐。”我妈在客厅择豆角，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着，“他昨天还说想吃你做的酸菜鱼，可酸菜太咸，我偷偷换成泡椒了。”我应了一声，把鱼翻个面，发现鱼腹里还藏着几粒淡黄色的鱼籽，用指甲轻轻挑出来，放在案板角落的小碗里——等会儿可以煎给家里猫吃。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上次来更浓了，混合着早餐车飘来的油条香。表舅的病房在三楼尽头，推门时看见他正举着手机拍窗外，镜头里是楼下花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们。“你妈说你六点就起床了？”他放下手机，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，“这鱼汤比护士站的小米粥香多了。”我舀起一勺吹了吹，汤里浮着几片嫩白的豆腐和翠绿的葱花，表舅喝了一口，喉结上下滚动时，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沾了点汤汁。 “记得小时候咱们去村东头的小河摸鱼吗？”他突然说，“你穿着塑料凉鞋，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跤，手里还攥着半条小鱼。”我笑着点头，那时候表舅总把最大的鱼让给我，自己啃鱼头鱼尾。现在他躺在病床上，右手还扎着留置针，却惦记着让我妈把酸菜换成泡椒——他总说“人老了，口味反而变重了”。 下午回家时，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市场，看见卖水产的摊位前围了几个老人。穿蓝布衫的大爷正和摊主讨价还价：“这鲫鱼怎么比昨天贵五毛？”“大爷，今天货少，您看这鱼鳃多红，新鲜着呢。”摊主边说边捞起一条鱼，鱼尾拍在塑料盆上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我忽然想起表舅病房窗外的那棵梧桐树，今天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